文:丹尼二狗
图:AL英雄联盟、WE电子竞技俱乐部、一村那点事儿
如果你也在关心一个LPL中单怎样从“没比赛打的无聊选手”,一路走到世界赛八强的舞台,又是怎样在与T1、Faker交手后重新思考职业和人生,那就别急着关掉这篇文章。接下来这段关于崔校军(老香、Shanks)和AL战队的真实经历,或许能让你看到,一个普通农村少年如何在英雄联盟职业赛场上慢慢长成“真正的角儿”。
11月初,北京的活动做完,他脱下西装,从北京站坐火车回霸州。不到一小时就到站,节奏快得像是从赛场一下被扔回现实。老朋友开车把他从车站接回村里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很铁。朋友大他一岁,在外面干搬运的活,回村后闲得慌,就约他一起去干体力活。崔校军说先去澡堂洗个澡,再啃个烧饼过去,朋友嫌麻烦,坚持干完活再洗,他嘴上争几句,最后还是上车跟着去了。早上七点干到中午十二点,收工时来了一大碗板面,下面是筋道的面条,上面铺着豆腐皮,中间一颗红辣椒,吃完肚子暖和起来,人也松下来。
剩下的时间,就全混在澡堂、网吧和小饭馆里。澡堂五六块钱一张票,时间不限,他一泡进池子,十来分钟就烫得不行,只好爬上去躺着刷手机。去网吧只玩斗魂和海克斯大乱斗,给自己找点存在感。晚上心情不错,就和朋友在小馆子里吃一口,偶尔喝点酒。其实也谈不上多开心,能干的活都干了,能玩的游戏也玩了,该打发的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消耗掉,一天很快又过去。他躺回床上,只剩一个清晰的事实——
今年已经没有比赛可以打了,他还是觉得无聊。
进全球总决赛:崔校军心里唯一的2025目标
到了2024年年底,崔校军对来年的期望只剩下一个念头:
进一次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。
AL在2024年和世界赛都差着那一点点。春季赛少赢一场,无缘季后赛;夏季赛好不容易打出成绩,登峰组第六,却在季后赛输给TES,连世界赛资格赛都没摸到。那一年,是他离开WE之后在AL的第一个赛季,也是在WE待满四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往外走走”。
在WE,他拿过年度最佳新秀,也干过给观众验票的售票员。颁奖词里那句“赤色焰火正青春,丑时已过现黎明”,他到现在都记得。刚进WE的时候,二队挤在上海一个小区里,队宿塞了二十来号人,来来去去,最后留下五个人能上场打比赛,他就是其中之一。那时刚踏进职业圈,一切新鲜又刺激,训练、排位、比赛都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。队友性格随和,生活轻松,赛场上连胜五场,捧起了人生第一个LDL冠军奖杯。
那几年,他是真有自信,也真年轻。
从2020年进入WE二队算起,他在那支队伍里待了整整四年。时间过去,自认为的“青春”还在,自信却一点点被磨到只剩最底层那一点,像是瓶底晃着的一点水。2023年年底,他认真地想过,再出去搏一年。如果这一年打不出来,没人要自己,或者再也打不上首发,那职业生涯大概就要到头。
“如果没打出来,或者没人要我,又或者打不上比赛,我认。那是自己实力不够,没什么好难过的。”带着这样的态度,他在2023年离开WE。得知Hope去了AL,他主动沟通,最后自己也成了AL的一员。
24年又打完一整年,一边感叹总差一点的可惜,一边庆幸还不至于没人要,这才开始琢磨2025年的事。那时候没人能想到,Tarzan会来AL,有意愿,而且明确说想和他配合,觉得他有潜力。崔校军心里打鼓,这明明是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的选手,怎么会愿意来他们这边?转不过弯的地方,Tarzan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帮他理顺——约出来吃顿牛肉火锅。
对崔校军来说,这种主动他自己做不来。
他们以前从来没当过队友,唯一的交集还停留在几年前的一次失利,当着Tarzan的面把门票拱手送人。崔校军一直是个挺重感情的人。2024年,他和队内当时的打野Croco关系很近。Croco是典型的韩系帅哥,他喜欢对方不遮掩情绪,怒就怒,乐就乐。训练赛时,Croco疯狂抓对面中单,两个人望着对面难受的局面一起笑到肩膀发抖,那种坏笑让他们觉得轻松得很。
Tarzan来了,会给AL带来什么变化?他没底,犹犹豫豫地纠结了一段时间。除了Tarzan,还有一个人也在考虑加盟AL。
某天凌晨五点,他接到队伍分析师子正的电话。电话那头说,自己正在和Flandre聊天,问他要不要一起来。
之前他和Flandre也谈不上熟,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个人想得很多,和Tarzan一样,对职业规划特别细致。几个人从晚上聊到第二天清晨,等散场时天已经大亮。晚上六七点,他们又把Tarzan和Tabe也叫上,再吃了一顿饭。
那顿饭成了定局的开始。大家约好等签合同的时候一起落笔,新一年就由他们这几个人一起扛。席间,他们忍不住胡乱盘算:明年全球总决赛怎么说?BLG刚拿到世界亚军,很强;TES也状态凶,BLG和TES先占两个名额,那剩下的两个会是谁?
谁也说不准,只能当玩笑。可在那之前,Tarzan在和崔校军的一次长谈里,留下了一句话,让他一直记到现在。
当时崔校军纠结得厉害,迟迟不能决定,就找Tarzan倾诉,聊了很久。说着说着,他坦白,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是:
“我想进全球总决赛,打职业五年了,还一次没进过。”
Tarzan听完,只回了两句。
“这两年,我每年都在打全球总决赛。”
“我来带你进。”
英雄联盟职业心态的起落:从虚无到“重塑肉身”
来到AL后,子正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河北老乡。他给那时候的崔校军贴了个标签:求胜欲不算强,也谈不上不想赢,只是输了也无所谓。24年夏天,AL差一点打进全球总决赛资格赛,教练组和队员们都觉得可惜,他反而显得平静。
“可惜么?”他愣了一下,“……也还行吧。”
随之而来的,是转会期和换人。新阵容成型后,大家一起上德玛西亚杯。那会儿刚入冬,流感肆虐,全队状态都不好,赛后采访台上不少人戴着口罩。决赛前,Tarzan还发烧。即便这样,AL还是一路打到了最后,捧起冠军奖杯。那算不算2025年的预兆,谁也说不清。
德杯冠军终归是冠军,但崔校军自己却没太大实感。“肯定是开心的,可整个人像被隔了一层膜,舞台在眼前,人也站在那,但意识像飘在场馆外。”
德杯结束,第一赛段开始。小组赛AL三连胜,季后赛跑到西安,一路打进决赛,最后输给从败者组杀上来的TES。某天去比赛场馆的中巴车上,子正偷偷拍了崔校军一张照片。镜头里,他靠在座位上,脑袋偏着,眼皮耷拉着,眼神空落落地看着窗外冬天干燥的风景,整个人像一段木头。
可那段时间,队伍明明一直在赢。
“那时的老香就像一团特别虚的雾,说他问题也不反驳,也没什么情绪,整个人像股烟在训练室里晃。”子正这么形容。
“当时我很抑郁,很消极,总在怀疑自己。比赛在赢,但我总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。”
第一赛段打完,他把队友拉到酒店房间里,认真聊了一次。他先承认自己不觉得打得多好,又说虽然赢了很多,却一点也不开心。说到最后,甚至冒出想退役的念头,还半真半假地提了句,实在不行你们赶紧去找牙膏来顶上。
那段时间,他用一个字概括自己:虚。
“什么都是虚的。”
黄山团建:从痛苦登顶到英雄联盟职业选手的“上签”
第一赛段结束后,AL组织了一次黄山团建。崔校军印象最深的不是第二天早上站在山顶看云海,而是前一晚那段看不到尽头的山路。
他们下午出发,一路爬到晚上十一二点还没见着酒店影子。山里漆黑一片,没路灯也没行人,也不知道离目的地还剩多远,只能摸着台阶往上走。又坚持了好一阵,前方才出现一点点灯光。那家山上小酒店在他记忆里特别小,还是上下铺,两间小房挤了八个人,洗个澡都要侧着身子挪。
“环境确实一般,但大家挤在一块反而挺温馨的。”
这次黄山行,是教练组专门为帮他调整心态想的办法。赛段结束后放假,教练小白突然说,要不带老香去爬黄山。对职业选手来说,爬山是件很痛苦的事,有时候甚至比打BO5还难。小白的想法是,让大家一起做一件必须离开舒适圈的事,去感受自我挑战和登顶那一刻的畅快。
达成共识后,他们立刻出发。小白和子正各开一辆车,从上海往黄山驶。登山前,教练问崔校军:“我们的目标是啥?”他憋着劲说,要让黄山跪下。
结果先跪的是自己。
一开始他没什么经验,走法全凭硬冲,一口气蹿上去好几段台阶,爬完就趴在上面大喘气,拉着子正摸自己心跳。子正一摸吓一跳,感觉心率奔着一百八去的,就劝他别这样,喝水得一点点喝,台阶要一步一步上。越往后,他不仅腿在用力,手也开始扶着岩壁撑上去。中途也起过退意,说不如坐缆车下去算了,刚发完牢骚,队里就有人接话,再坚持一下,快到了。
本来出发得就晚,速度也快不了,最后只好在一片黑暗里往前摸索。大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人挤着人往山上挪。等远处亮光真正出现在视野里,那种松一口气的轻松,是在训练室里很难体会到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们站在山顶,看见了意外出现的云海。原本只想看看日出,没想到云浪在脚下翻涌,一群人举着印有熊猫图案的队旗合影。崔校军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,拿手机不停拍,还把照片设成了朋友圈背景。那一刻,他站在云层之上,头顶是刚冒出地平线的淡黄色太阳。
“不管是爬山时大家互相打气,还是登顶后看景的那几分钟,我都能感觉到老香是放松的,是真心在享受。”子正后来回忆。
这次黄山之行,对崔校军来说像是一个新的起点,他的状态从那之后一点点打开。
还有个小插曲。下山回去不久,他想起自己在山上喊“让黄山跪下”的话,总觉得不太合适。于是和小白一起跑到上海城隍庙拜了一趟,认真给黄山道了个歉,想消消自己的口业。临走前,他随手求了一支签。
结果是上签。
心理建设与英雄联盟世界赛:从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到心流状态
为了帮他走出第一赛段的心理困局,俱乐部请来了心理老师。聊天时,有句话让他记得特别深——“痛苦不可量化”。
“意思就是,一个人没办法准确衡量自己到底有多痛苦。”
心理老师推荐他看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。其他书他嫌字多、看不进去,这本却一页页翻了下去,还被里面的内容镇住了。
书里谈到,人可以被夺走很多东西,很多事也不在个人掌握范围内。当这些事情落在你头上,你唯一能真正掌控的,是自己如何看待它们。当事物无法改变,你只能选择用怎样的心态去接住它们。
“我以前打得小心翼翼,又怯场,总担心坏事会发生,想得太多,整个人被困在自己脑子里。”他说,“后来慢慢有了一种感觉,像是做好了所有最坏打算。输也行,被打爆也行,被喷也行,甚至退役也行,什么结果都能接受。”
听起来像在宣告躺平,实际上,却是他开始“重塑肉身”的起点。
“从第二赛段开始,特别到季后赛,他像一直处在心流状态里。”子正回忆。那时的崔校军不再反复纠结输赢,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当下:这一波兵线要怎么玩,这一组技能怎么放更好,下一次团战自己该站在哪。抑郁和焦虑不再被不断放大成内耗,他把大量精力调回游戏本身。
第二赛段一个半月的常规赛里,AL打出13胜5负的成绩,以登峰组第二进入季后赛。赛程结束,全队从上海飞去北京集训。
那副后来被叫作“苍蝇眼镜”的墨镜,就是在北京买的。原本是子正自己看中,卡在两个颜色之间犹豫不决,索性两副全拿。买完后崔校军戴了一下,觉得特别对劲,当场就把钱转了过去。
那段时间,他特别爱骑车。北京赛场和选手酒店之间大约两公里,没比赛的日子大家照常去场馆训练。别人打车往返,他偏要扫共享单车骑过去。下午两点骑车到场馆,晚上训练完再骑回酒店,偶尔训练结束还会多骑一会儿散散心。骑行时他不戴耳机听歌,为了安全就自己哼哼歌,一路上风从眼镜边缘划过。
那时的他,已经不是赛季初那段木头般坐在小巴车上的人了。他脸上重新有了笑意。
LPL季后赛与MSI季中冠军赛:从BLG到T1的试炼
第二赛段季后赛,AL先是3:0干脆利落拿下WE,又以3:1战胜WBG。对阵WBG第三局,他掏出塞拉斯,从对线到团战一路顺风顺水,全场零阵亡,窃魂卷叠满,打得“真爽”。
之后是状态正火热的BLG,刚刚3:0赢下TES。崔校军当时心态拉满,休息室里大话一套接一套:“今天随便打”,“BP让上下抢优势就行,不用管我,我咋打都行”。实际比赛并不轻松,双方一度打到1:1。第三局,他亮出八百多天没用过的蛇女,拿下MVP帮队伍拿到赛点。决胜局solo选边,他用刀妹赢下Bin的杰斯。29分钟时,Tarzan抓到Elk走位过深,从侧翼开团,AL顺势一波推平水晶。走下场时,Kael笑着拍他,说:“牛逼,兄弟,真牛逼。”
五天后,总决赛再遇BLG,这一次没有那么胶着。AL以3:1夺下第二赛段冠军,拿到一号种子席位前往MSI季中冠军赛。这是崔校军首次在LPL顶级舞台上收获真正意义上的荣誉。五年前,他还是LDL里拿亚索四处冲的绝活哥,只是在小舞台拿到第一个冠军;五年后,他在LPL赛区捧杯时,觉得那种意气风发又回来了。
“感觉比刚打职业那会儿还有感觉,更带劲。”
领奖台下面,他的家人就在观众席里。他接过话筒,有点激动,一时找不到家人在哪个位置,只能朝台下大概的方向看。
“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可爱的外甥,有一个非常爱我的姐姐,还有一个一直在为家庭奔波的父亲,我妈妈对我也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,就是五年前选择打职业。”
“我太喜欢打职业了。”
后台的AL工作人员一边听一边掉眼泪,不只是为他,也为这一整年咬牙坚持的队伍。
MSI季中冠军赛与T1对决:英雄联盟世界舞台上第一次大考
第一次聊天时,我问他,从小村子来到大城市是什么感受。他说自己不羡慕大城市,不太想着以后在大城市长期发展,只单纯喜欢家乡那个村子。
2025年,24岁的崔校军踏上MSI季中冠军赛的旅程。他从河北的小村庄出发,飞到了远在北美的大城市温哥华。那里的晚霞、海边、风和空气都让他印象很深。
十几天里,AL打了五个BO5。赢了FLY、CFO和BLG,输给GENG和T1。Chovy和Faker这两个人,正是他一直以来认定的世界最强中单,对他们的视频研究了无数遍。但当真的站到同一条中路,他反而不会胆怯。“只觉得难打,但不会觉得高一个档次。”
说到这里,也不得不提站内另一篇关于世界赛后T1的报道:2025《英雄联盟》世界赛大事记:三连冠、电信大战与十年等待的八强梦,那里面也提到T1和LPL队伍交锋时的恐怖韧性。
“老香有时候像个中二的热血少年,面对强敌不是怵,而是兴奋。”子正笑着说。听到要打Chovy、要打Faker,他表现出的更多是期待——终于可以正面试一试自己到底是什么水平。
一开始,没人会认真把“Chovy vs Shanks”当作一个可以实现的对位,只觉得是个玩笑梗。谁也没想到,有一天这个对局会以正式比赛的形式呈现在世界赛舞台上。
与GENG的BO5打到决胜局,前期AL拿到优势,却很快被对手恐怖的滚雪球能力碾回去,最终落入败者组。崔校军没太沮丧,只觉得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杀回来再跟他们碰一次”。
这股劲一直持续到遇到T1。又是五局大战,又是决胜局。AL拿出炸弹人加卡牌,前中期容不得失误;T1那边锁下金克丝牛头。最后一局定格在29分3秒,T1以29:5的大比分碾压,Gumayusi交出15杀0死金克丝的完美答卷。
那一刻的突兀,让他印象深刻。每天的训练照旧紧张,训练时间之外,他们也会抓紧机会出去散步,看看海边、吃点当地小吃,尽量把在温哥华的每一天过得充实。但在淘汰赛,谁输了,谁第二天就要收拾行李离开。
“你每天都在看同一片夕阳,突然有人告诉你,明天你就看不到了。”他说。输掉比赛最让他讨厌的一点,就是这种戛然而止。
“前面那么多努力一下子没了,之前赢的BO5也都作废了,太难受了。”
“你第二天没有安排了,没人再管你要干嘛。”
MSI结束那天,他在微博上写下感想——没有遗憾和后悔,更多的是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的兴奋。到现在再聊那段经历,他还是频繁提到一个词:怀念。
“我到现在都很怀念温哥华,不完全是因为第一次出国,也不完全因为打得还行。就是单纯怀念那个地方。”
舆论风波与英雄联盟选手责任:凌晨大辩论事件
从第二赛段到MSI,再到回国后,AL在对阵BLG时的成绩一路抬升,从3:2到3:1,再到3:0。但第三赛段常规赛刚开头,他们第一场又输给了BLG,狠狠摔了一跤。
崔校军坦白,“那会儿有点飘。”从第一赛段的萎靡,到第二赛段的爆发,再加上从未有过的高关注和夸赞,他身上的那点自我膨胀开始冒头。
“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好了,进步空间不大,甚至有点完美了。打成这样,输了也跟我关系不大。”他说。团战前如果自己先死了,原本应该反思站位和决策,可他第一反应却是质问队友怎么来得慢,已经不再真心思考“怎么做更好”。
从MSI和EWC回国后,高密度赛程叠加心态波动,悄悄侵蚀着整个队伍的状态。也就在这个时候,他撞上了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次舆论风波——“凌晨大辩论”。
那天早上五六点,他没有休息,而是在直播间里和几个朋友聊东聊西,还对路人说了不少不合适的话。偏偏当天下午还有比赛要打,这样的行为引起了大面积争议。
醒来的时候,微信已经被消息刷满。下午全队一起前往虹桥准备和FPX的比赛,路上所有人都默默认为这件事是个“房间里的大象”,谁也没主动提起。到了场馆,下车时,他和工作人员的视线终究还是撞到了一块。
第二天,他在微博公开道歉。“我没有做好职业选手应尽的责任,在赛期没有端正职业态度,也没给出正确的表达和引导。这是失职,辜负了大家的期待,也影响到队友、团队和赛事环境。”他写道。
“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卸责任,我接受大家的批评,也接受俱乐部的处罚。”
第三赛段的AL就这样跌跌撞撞挤进季后赛。第一轮输给WBG,被打入败者组,又连赢NIP、iG和JDG,最后再一次倒在TES面前。今年的TES,对AL来说像一座难翻的山。赛段就此结束。
现在回头谈起那次风波,他只说:“还是得少说蠢话,多扛一点责任。感觉LPL已经折腾不起了。”
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:AL的疯狂加练与再遇T1
如果BLG能拿下第三赛段的冠军,AL就能靠全年积分直接锁定世界赛名额。因此,当他们看着BLG在训练室的大屏上夺冠时,全队下意识欢呼了几秒,随即又集体安静下来。
最终,AL以LPL二号种子的身份晋级2025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。这一次,Tarzan兑现了承诺。对崔校军来说,经历了MSI和EWC后,他已经习惯了国际赛节奏,剩下的只有真刀真枪的对抗。
表面上看,世界赛赛程接近一个月,但AL实际上只打了四场:两场BO1、一场BO3、一场BO5,比MSI局数还少。可这一个月,是他们全年最拼命的一段时间。
从10月3日下午两点收假,到10月31日输给T1,整个队伍几乎没休息一天。训练时间表被排得满满当当,最显眼的两个字始终是“加练”。其中最夸张的一天是10月18日,表格里写着“HLE加练BO3”,看上去只是一行字,却意味着从下午两点一路打到第二天凌晨三点。
“感觉意识已经模糊了,手还在自己操作。”有人这样形容。
从第一赛段到现在,他们一直保持高强度训练,“没练到死,就往死里练”。十月这段近乎疯狂的投入,换来了瑞士轮阶段的顺风顺水:AL先后战胜HLE和GENG,最后拿下CFO,轻松晋级淘汰赛。关于CFO这一年世界赛的表现,可以对照站内这篇阵容解析阅读:2025英雄联盟世界赛战队讨论度排行榜:T1三连冠居首,CFO创历史突破。
淘汰赛抽签由姿态现场抽签,结果AL在第一轮就要面对T1——那支曾在MSI上把他们挡在前四之外的队伍。
“其实面对T1,我们很有信心,大家都渴望在世界赛舞台上打这样一场BO5。”抽签一结束,AL就立即投入准备,每天都在模拟T1的BP,为Faker、Gumayusi这些老对手做针对性训练。
“对老香来说,如果能在这儿赢一次Faker,那一定会成他成长轨迹里很重要的一笔。”子正说。
比赛定在10月底的最后一天。赛前宣传片里,Flandre说:“很多人觉得他是英雄联盟最高的山、最长的河,但在我眼里,他只是我们下一个对手。”Faker的回应则更直白:“如果你把我们当成普通对手,那你已经输了。”
第一局,T1先拿一分。AL很快调整,连下两城,率先来到赛点。可T1在关键局里的韧性一次次被体现出来,硬生生把比赛拖入第五局。只要赢下这一局,AL就能打破T1在世界赛BO5里面对LPL战队的不败纪录。
第五局开始时,他的心情复杂却兴奋。MSI那次决胜局,他在微博写过:“第五把战歌响起的时候,浑身起鸡皮疙瘩,太刺激太爽了。”
这一次,他们BP选择一抢金克丝,希望把阵容拖到后期,让自己没那么大压力。在无畏征召赛制下,BO5里每一局BP都是教练组的博弈,尤其是决胜局,英雄池和阵容适配空间都已经被压榨到极致。
AL的一抢金克丝,等于主动选择和T1进行一场“盾与矛”的对决——用后期能力强的阵容,对抗T1极致进攻的组合。MSI那场BO5最后一局,他们正是被Gumayusi的金克丝彻底翻盘。
前中期,T1完美利用阵容优势控住每一条小龙,而AL努力避免经济差越拉越大。23分钟,T1拿到海克斯龙魂。30分钟,T1在远古龙处赢下关键团战,两分钟后连拿大龙和远古龙。34分钟,T1带着双龙buff攻上高地。
一分钟后,大屏幕定格在失败画面。AL的2025赛季,止步世界赛八强。
关于这场比赛的更多细节,可以在站内的赛后技术复盘中看到——2025世界赛八强T1逆转AL Faker延续BO5不败LPL纪录的细节解析。
失败之后的自问与未来:从小村子再出发
和2024相比,AL在2025年迈出了一大步。这些成绩来自队里每一个人的努力:有人主动承担,有人愿意牺牲数据,只为团队整体。遇到不稳定因素时,大家的打法会更偏向团队而不是个人。队里有新人、有老将,有拿过很多冠军的人,也有多年失意的选手。一整年,他们经历了BP规则调整、版本更替、状态起伏和国际赛历练,过程谈不上一帆风顺,但在崔校军眼里,有一点从头到尾都没变。
“我们都在为赢下比赛而打。赢的一瞬间,不管之前谁跟谁有矛盾,都能放下。”
世界赛最后一分团战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,当T1带着远古龙buff冲上高地,当今年的最后一局即将画上句点,他脑子里没有什么人生大道理,在那一刻,他只在想一件事:
“他们远古龙buff马上就没了。”
“我们马上能反打了。”
我问子正,如果有机会亲自拍一部关于他这一年的纪录片,会怎样设计最后一个镜头?
子正想了想,说,会让他戴着那副“苍蝇眼镜”,在北京马路上骑着共享单车,一边蹬一边问:“子正,我还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?”
“这就是我脑子里关于他的最后一幅画面。”
而在世界赛直播画面中,他的最后一个场景是:输给T1的那一瞬间,他深深低着头,屏幕上浮现出“失败”,右手还紧紧握着鼠标。后来再看那段,他忍不住感叹——
“原来那时的自己,看上去居然那么软。”
一年结束了,有人哭,有人沉默。谁都没说什么大道理,大家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个结局。
崔校军说,以前的自己是个不太在乎输赢的人。MSI输给T1后,他一晚上就缓过来,第二天还睡了个好觉。但在全球总决赛上再一次倒在T1面前,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恶心,然后是烦躁、不自在,最后沉淀成遗憾。有一天,他和朋友在网上打斗魂,对方问他,你怎么还能在输完那样的比赛后坐在这打游戏?他嘴上随口回了一句:“那我还能咋办,总得活着吧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。
“我知道,现在再说这种话,就是在骗自己。”
从他真正进入职业圈算起,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。但在他心里,这条路的起点并不是那一天签下WE青训的合同。更早之前,他在河北打着网通区的高延迟,谁也不认识,整整几年都在到处寻找能试训的门路。他曾经的梦想只是当个小主播——有一间房、一台电脑、每天可以打英雄联盟就够了。
家里人担心他,姐姐也担心他,却没法说服他回头。他一度觉得,自己像疯了一样。有一次,他和姐姐坐在车里,那时姐姐刚怀孕,情绪很敏感,总爱掉眼泪。姐姐问他,如果你选择的路不成功,以后该怎么办?
他回答得很冲:“如果我都这么努力了还走不通,那就是全世界都在针对我。”
姐姐摇头,说你错了。
“不是全世界在针对你,是你在针对全世界。”
时间像烟一样过去,他的小外甥如今已经十岁。
2025赛程结束后,他回老家休息。无聊时,也会想未来几年要怎么走。他想改掉一些生活习惯,多跑步、多拉伸、多做力量训练,尽量延长自己的职业寿命,同时也在找一次次失利背后的原因。
“Faker能玩冰鸟、梅尔这样的英雄,我们几个中单里没几个人真正在练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看起来在拼命练,其实也可能是一种偷懒。Faker不会懒,他主动运动、拉伸,做很多职业选手不爱做的事,我们就只坐在那打训练赛,反而一直混在舒适区。”
“去年BLG和T1的决赛,我一边打游戏一边看。今年自己输给T1之后再回头看,才觉得去年BLG没拿下来,真的挺可惜。”
“今年世界赛在中国办,LPL没能打到成都,我觉得很遗憾。”
过去的已经写在战绩表上,新的一年要重新开局。AL这五个老伙计,还会再一起打一年。从一开始的彼此不熟,到一起走完这么多起伏,他已经很清楚自己身边坐着的是怎样的一群人。去年他和Croco的化学反应,今年和Tarzan配合多了也经常出现。Hope这一路舆论压力不小,反倒让他更佩服这位老队友——
“我们经常一起看虎扑评分,他的压力一直挺大的。但在那样的舆论环境下还能打得不错,我有时候挺佩服他。”
“我觉得我的队友不用我多说什么,我对这支队伍、对他们都很放心,也很有信心。”
“唯一想说的,就是一起赢到最后吧。”
采访结束前,我问他,新一年最想实现什么。他站在俱乐部门口,天有点冷,人有点抖,双手缩在衣袖里,头顶一盏灯直直照下来。
“明年,就想赢一次LCK。”
其实不止这一句,刚在屋里时,他来来回回说了很多,话不难懂,就是情绪很重——输给LCK太多次了,他很急。
可有些事,光着急没用。回程路上,我想起他爬黄山的那个夜晚。往上冲得太快,就会在半山腰上气喘吁吁地问:“怎么还不到山顶?”大家给他的答案永远一样——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山难,在于体力,也在于心性。打职业也是一样。只要你能确定自己没有往下走,那就没人真能挡住你抵达终点。对崔校军来说,这条路还长,他还有很多局要打,很多次要和LCK、和世界最强的中单对线。你如果也想看一个选手如何从村口骑车到世界赛舞台,可以把这篇文章收藏起来,等明年,再看看他会走到哪一步。